央视1995年的一期《对话》节目，邀请了两位嘉宾，一位是海南航空公司董事长陈峰，另一位是华硕董事长施崇棠。这两位嘉宾都堪称当代儒商，施崇棠自称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本主义者”，推崇“家文化”。华硕的经营理念是“崇本务实”，语出《大学》，他的谈话，表现出将儒家文化的精神追求与西方工具理性的求真务实结合起来的意趣。有德国汉沙、美国哈佛商学院背景的陈峰，却有个长期的生活习惯，每天很早起床，把自己对儒家文化的感悟，用蝇头小楷记录下来。陈峰先生认为，西方的科技发展给人类带来极大的方便，在这过程中也产生了许多有效的管理理念和方法，但其问题也日益突出，作为中国企业家，既要学习运用这些管理理念与方法，同时又要学习中国文化的精粹。西方管理学中出现了“第五项修炼”，其实这也是中国文化中“修身”方法换了名词的表达。

主持人陈伟鸿讲了一个陈峰的故事，1994年，当时海南航空的一批外派飞行员受训回来，就在春节前一天，有两个飞行员接到了公司的命令，说你们从香港转机飞回到海口，但飞行员想说明天就是春节了，反正春节要放长假，回去应该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事，于是他们直接从香港飞回北京。陈峰作出一个非常果断的决定：立即开除。当时每个飞行员培训成本是二十万美金，从短期看，这“开除”的代价太大了，但陈峰认为，作为一个人命关天的航空企业，飞行员必须非常严格地遵守制度，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就不是几十万美元，而是几千万、上亿美元，从这个角度看，初始之间建立规则、建设作风的时候，这几十万美元的“成本”，是一定要付的。

在节目现场，万通集团董事局主席冯仑立即与陈峰之间发生了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冯仑：在你们公司，当时这种情况在文字上写着应该怎么处理？

陈峰：没有那么具体，但不遵守制度必须严肃处理。

冯仑：这种自由栽量，也牵涉到东方和西方的不同。

陈峰：从实际上看，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制度上完全的完善都是不可能的。即使按制度严格办事的西方，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也未必就是那么准确。

冯仑：但我还是认为，如果事先在文字上规定好飞行员不听哪一级的指令，将会面临几种处分，其中之一是炒掉。如果当时是陈总龙颜大怒作出决定，那么，前一种是西方式的，后一种是中国式的。

陈峰：任何制度都有个“此时此景”的弹性，但任何决定，都应该有一个基本规则。但处理一件事，更应该考虑到其结果和综合效应。一个飞行员手里掌握的是几个亿的资产，上百号人的生命，他的一个错误动作，这一切在几秒钟之内可能就完蛋了。在这种情况下，董事长必须考虑根本利益。

冯仑：事先没有明确规定，大事决定由董事长作出，会导致公司人员不依照制度办事，会导致人人都来讨好董事长。如果是我，我就不管这事，而去看是不是对此类事有规定，否则，大家会将董事长当作土皇帝。我只管翻本本，本本上如果没有，我就去玩。剩下的事，我就很清静，就可以来跟陈总和大家来探讨这些玄而又玄的问题。

在冯、陈对话之后，主持人陈伟鸿紧接着假设自己是被开除的飞行员，向陈峰提问：从我们一进公司，您就向我们讲儒家文化，讲“仁”，为什么在这事情上却作出如此刚性的决定？陈峰回答，这是对你的大爱。主持人说，你平时谈自己的柔性，但关键时刻却太刚性了。施崇棠认为，这样刚性的决定，其实是偏向于法家的、或西方的观念了。

评点——

海南航空公司当然具有一整套规范的管理制度，陈峰先生立即开除不执行指令的飞行员的决定，也未必就是不按制度办事——制度并不仅仅只是写在纸上的“成文法”，还包括非正式制度，它是制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如果我们暂且撇开陈峰先生的决定是刚性的还是柔性的探讨，是法家的、儒家的还是西方的争论，冯、陈的对话，都体现了中国企业家的制度构建的强烈意识。中国的几千年历史，也有它的制度，但这是一种“人治”的制度，因此才有了许多制度这个明规则之外的“潜规则”，而且，凡事喜欢讲“差不多”、习惯于按“人情”办事的中国企业管理者来说，务实地构建制度、执行制度、完善制度，已经成为管理者的一种重要素质。

“潜规则”这个词，最初来自吴思先生的《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潜规则”是造成组织系统经常变化、危机出现的重要原因。一个系统的稳定要有共同的意志，共同意志要成为一种合力，它的基础，就是要一个合法、合理并得到共同遵守的明规则，明规则缺位的地方，或是明规则不被遵守的地方，潜规则就一定开始发生作用。

要是没有制度这个明规则，大家都得用心去领悟“潜规则”，无章可循，无法可依，组织成员的心智就自然而然耗在琢磨人，而不是琢磨事上去，靠个人权威而不是靠制度维持组织运行的企业，酷似封建官场。大家都看上头的脸色行事，即使企业有规章制度也形同虚设，员工追求的就不会是工作绩效，而是老板个人的满意，因为只有老板个人的满意才可能使他得到各种好处。

关键词：四维领导力，领导力，胜任力，胜任素质，胜任素质模型，人力资源，管理咨询

本文内容节选于《四维领导力——锻造中国管理者的卓越领导力》

作者：严正（领导力、人力资源管理专家）